从巴布‧狄伦的歌谈《逍遥骑士》:六〇年代的公路终点

  「他们不是怕你,是怕你所代表的东西……你代表了自由。」

  「自由他妈的怎幺了?那正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谈论它和实现它是两回事……见到一个真正自由的个体,只会让他们害怕。」

  「不,这不会令他们害怕。」

  「没错,只会让他们变得危险。」

──《逍遥骑士》(Easy Rider,1969)

  2019年8月,美国演员彼德‧方达(Peter Fonda)逝世,享寿79岁。五十年前的「逍遥骑士」们,继丹尼斯‧霍柏(Dennis Hopper)于2010年离开我们后再少一人,如今只剩戏中半途加入的杰克‧尼克逊(Jack Nicholson)尚在人世了。

  时间回到五十年前,方达有了《逍遥骑士》的故事概念,找来好友霍柏一同撰写剧本,后又请到泰瑞‧索恩(Terry Southern)联合编剧,欲将之搬上大银幕。最终,方达担任製片、霍柏担任导演,两人也同时饰演片中要角,他们以四十万美元不到的极低成本拍摄该片,却夺下了美国国内票房四千一百万美元的佳绩,名列该年度第三,后于1998年因其「文化、历史、美学上的重要意义」,为美国电影学会(American Film Institute)收进「AFI百年百大电影」之中。进入美国西南部广袤无垠的美景,两名哈雷骑士驶过一段又一段的公路,走过最后的嬉皮生活和排斥他们的小镇,遇见了一些人和一些事。出现在六〇年代末期的时间点,整部电影就像是一次存在主义式的诘问,惶然追寻,终不复见。

  在这趟公路旅行接近尾声之际,巴布‧狄伦(Bob Dylan)的歌曲由罗杰‧麦昆(Roger McGuinn)吟诵出声,长达七分半钟的原曲虽未完整放入片中,但聪明的导演自然没有漏掉最着名的一句歌词──「He not busy being born is busy dying」(不是忙于活着的人,就是忙于死去),抡起锐利的长矛戳进每颗为生活伤感的心脏。那是剧中人自我宣告失败的隔日,魔幻时刻的阳光仍旧洒落沿途风景,两位逍遥骑士继续上路,词句和乐章在此际反覆流泻而出,为这个惆怅的故事写下注脚之际,也在戏外形成一个回望时代的缩影,并且悄然来到终点。

从巴布‧狄伦的歌谈《逍遥骑士》:六〇年代的公路终点

  Temptation page flies out the door

  You follow, find yourself at war

  Watch waterfalls of pity roar

  You feel to moan but unlike before

  You discover that you just be one more person crying

 

  So don’t you fear if you hear

  A foreign sound to your ear

  It's alright, Ma. I'm only sighing

  这首〈It’s Alright Ma (I’m Only Bleeding)〉(老妈,没关係(我只是在流血))由狄伦写于1964年,繁複却精準的意象谱出一个时代的社会观察,犀利地嵌入一代人的心坎。这段时期的狄伦宛如一个先知者,走在整个时代最尖端:抛下早先树立的抗议歌手标籤,自1965年的新港民谣音乐节(Newport Folk Festival)起,他会在唱完上半场的民谣歌曲后将吉他插上电,唱起当时仍被认为是「肤浅、头脑简单」的摇滚乐。这个现在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在彼时不断招来观众嘘声,但是狄伦依然故我,铁了心朝向一个所有人都还未预见的地方走去,而后世人们才逐渐跟上。在1966年下半那场严重的摩托车意外发生、使其得以消失于公众视野之前,狄伦几乎是以自毁的方式展开他马不停蹄的巡演,接受人们的严厉审判,一如整个六零年代下半的狂暴与不安。

  那是个怎样的年代呢?以历史的后见之明看来,那的确是个动荡不勘的时期。曾经充满希望的允诺都失效了,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人们眼眸里的纯真不再:黑人运动告别了1964年的「自由之夏」(Freedom Summer),走向和平与激进越发分化的两极;反战、反文化的声浪高涨之际,嬉皮文化于1967年的「爱之夏」(Summer of Love)来到革命高潮,然后就此消失;两年后象徵爱与和平的胡士托(Woodstock)再起,却同样複製了失败。资本主义触角不断延伸的后果是,再也无人能逃过社会体系的收编,媒体带来的群聚效应则让理想迅速幻灭,另有战争的焦虑无孔不入。同时间的整个世界都在震动,1968年法国学运所抛掷的石块,也击碎了欧洲的堡垒,遥远彼方的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上演。国族陷入激情之时,结局却大多走向反动──进入七零年代,美国迎来代表了所谓「沉默大多数」的总统理察‧尼克森(Richard Nixon),回归保守。

  所有曾经令人全然相信的一切,现在都开始动摇了,它们此起彼落地坦承「这里不是真的乌托邦」,留待众人在混乱中重新寻找自我,有的高喊着选边站,有的乾脆远离尘嚣。而这个矛盾的社会景况,也成了艺术蓬勃发展的温床,此时的好莱坞电影即迸发出许多迥异的新作,极大程度地映射了当下的社会氛围,即使剧中的故事发生在过去。其中带有明显反叛精神,又能掳获观众的代表作,正是1967年的《我俩没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与《毕业生》(The Graduate)。出现在嬉皮文化的高潮时刻,前者以挑衅的作者风格挑战旧时的好莱坞电影,其革命性具有多重意义;后者幽默地讲述一个敏感题材,也直接反映了青年文化的徬徨与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战后的世代如今长大成人,他们发现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奇观之中无以为继,这两部片对这份随之而来的躁动、自由与反叛予以回应,当时的观众或许正是为银幕上那些「画外的物事」切身共感,因而相继步入戏院。它们的影响力之大,甚至让后来的好莱坞进行相关产业生态的典範转移。

从巴布‧狄伦的歌谈《逍遥骑士》:六〇年代的公路终点

  While preachers preach of evil fates

  Teachers teach that knowledge weights

  Can lead to hundred-dollar plates

  Goodness hides behind its gates

  But even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Sometimes must have to stand naked

 

  Although the rules of the road have been lodged

  It’s only people’s games that you got to dodge

  And it’s alright, Ma I can make it

  出现在六〇年代末的《逍遥骑士》也是这样的电影,甚至在形式上要走的更远。当时霍柏与方达已不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决定延续前几部作品的角色原型,在现代西部片的风格之中,实现「两位游历美国的骑士,最终被粗人所杀」的故事构想。带着整个剧组上路,在几乎没有确切剧本,并充满即兴演出的情况下完成拍摄,以类似纪录片的手法捕捉这趟旅程,后期更加入了跳接、打碎时序的快速交错剪辑等手法,让叙事性本就偏低的剧情,更加近似于迷幻药物的体验,从而要求观众跳脱出叙事,不再只从故事的层面观看电影。

  在配乐的选择上,霍柏汇集了众多迷幻、民谣、乡村和硬式摇滚乐的名家之作,也为此付出不少版权费。许多音乐处理为MV式的段落,同样的手法虽近似于《毕业生》,但与其说推进剧情,却有更多成分是在藉由词曲传递剧中人的心境与氛围。开场戏的毒品交易与其后的骑士上路,选用了荒原狼乐团(Steppenwolf)的〈卖药佬〉(The Pusher)与〈天生狂野〉(Born to be Wild),后者直接高唱着用自己的方式上路,「像是个真正的自然之子/我们生来狂野」(Like a true natural’s child, we were born to be wild);经过农场与嬉皮聚落之后,飞鸟乐团(The Byrds)充满自然景观意象的〈生来不服从〉(Wasn’t Born to Follow)两次出现,一方面呈现了不同生活形态的处境,一方面又藉着和乐的戏水画面,再次召唤某种已然远去的良善和纯真;当主角们与杰克‧尼克逊饰演的乔治‧汉森(George Hanson)相识而后踏上旅途(这位酗酒且行为疯癫的角色,却是代表文明的律师),他们在吸食大麻并畅谈阴谋论的隔日,行车画面搭配的正是「吉他之神」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的〈如果6是9〉(If 6 Was 9),酷炫的吉他声宣示着「如果所有嬉皮都剪去长髮/我也不介意/因为我有我的天地」(Dig, cause I got my own world to live through)。

  接着他们走进保守的小镇,餐厅里的男人们简直是以一种大老粗(Redneck)的模样出现,对着主角一行人的外型进行讥讽,这份恶意也为电影最后的悲剧埋下伏笔(讽刺的是,镇上的女孩们对这群重机骑士显然要有兴趣的多)。就在那天夜晚,找不到旅馆的三人露宿野外,也有了本文开头引用的那段意义深远的谈话。这几句对白宛如一记重槌,敲醒观众再次思考被电影叙事所掩盖的问题:被戏称为「美国队长」(Captain America)的怀亚特(Wyatt)和嬉皮打扮的比利(Billy),一个忧郁一个快乐,他们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代表了什幺?剧中只表示他们要赶去新奥尔良参加四月斋(Mardi Gras),却并未透露更多。这是某种近似于肯‧克西(Ken Kesey)与他的「快乐的恶作剧者」(Merry Pranksters)的另类致敬吗?或者在精神已然疲乏的时代,他们不过是剩下几位想抓住六零年代尾巴的反叛者?无论如何,性、毒品和摇滚在文化史上几乎从来都密不可分,电影试图全景式地展现这样的生活型态,而社会大众对他们所怀揣的那份无以名状的恶意,也透过汉森之口得到解答。

  对生活,他们貌似只以享乐,无牵无挂,又或者如同片尾那场先锋实验的迷幻体验,在墓园里抱着石像痛哭。他们是相信美国与自由价值的人,也是社会上闪避所谓「游戏规则」的少数人,而这个时而伟大、时而卑鄙的国家,就在此道裂口变得无力回应。他们用尽方法逃避社会规範的责任,却仍得直面生存本身的痛苦,只好上路寻找、追求自由,亲身实践一种想像的可能,因此仍带有的一丝真诚与直率,更让那些外表道貌岸然、却在夜里摸黑偷袭的人显得虚伪噁心。这足以使人相信,曾有那幺一刻,真理似乎站在他们那一边。

从巴布‧狄伦的歌谈《逍遥骑士》:六〇年代的公路终点

  A question in your nerves is lit

  Yet you know there is no answer fit

  To satisfy, insure you not to quit

  To keep it in your mind and not forget

  That it is not he or she or them or it

  That you belong to

 

  Although the masters make the rules

  For the wise men and the fools

  I got nothing, Ma, to live up to

  所以,当狄伦唱着「即使那些大师替聪明人和愚人都订立了规则,我却仍然无以为生」,这些几近颉颃的反思仍然适用于任何时代,正因为答案总是飘蕩在风中,实际上也代表了它无所不在。贴着美国标籤的《逍遥骑士》既是一个时代的象徵,当然也给出了这个时代所能给出的回答:最终,快乐的人说着我们成功了,忧郁的人却说:「我们搞砸了。」快乐的人想了想,也沉默不语。

  财富与药物都没有带来超脱,顶多只是暂时麻痺,抗拒物质诱惑的年代,没想到精神性也无处安放。上一代人说「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这一代人为了反抗更大的堕落持续在路上,结果突如其来的死亡竟也像是另一种解脱,这一点才真正令人感到悲伤。因为他们的旅程一开始就不可能会有好结果,注定到不了新的乌托邦,也回不去旧时的生活,一直有效运作的美国传统西部神话,就此在自我质疑之中宣告崩塌,曾经维繫的表象现在变得可笑──如果不能站在历史性的社会观察角度,就很难深入理解《逍遥骑士》之于美国的这层意义。

  再次回顾六〇年代,肯‧克西在那场迷幻之旅几近尾声处,曾经自述一个小启发:他盯着路牌上的「小心熊出没」(Beware of the bear),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个牌子在告诉人们「注意」熊的出现」,而现在却意味着「小心」熊的出现——两者背后揭示着根本意义上的不同,以往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当代已然转变,并且再也不会回来。那项远去的物事,有时被称为纯真,有时被称为其他名字,或者有太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搞懂那究竟是什幺,但这个令人哀伤的事实已成定局,矛盾地在每一代人身上发生。

  不过,狄伦早已预见了。呼应到汉森的「自由说」,这首歌的最后是这幺唱的:「若我的梦想人人可见/他们大概会送我上断头台/但没关係,老妈,这正是生活和生活本身」(And if my thought-dreams could be seen, they’d probably put my head in a guillotine. But it’s alright, Ma, it’s life, and life 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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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骑士》(Easy Rider)-Dennis Hopper,1969